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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软件业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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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软件业之比较

(已发表于《软件报》)

            中国和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发展中国家,近一二十年两国经济发展都很快。这两年中国关于印度的报道也越来越多,中印比较成为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我本人是从事软件工作的,仅凭自己在中国和印度的所见所闻,对两国的软件业做一个比较。

            自从中国软件业在2000年猛然发现印度软件业的优势之后,到印度班加罗尔的各种类中国考察团就越来越多了。中国人对着印度软件公司一比,发现多数中国软件公司都象是铁匠铺,虽然一身本事的好铁匠经常也能打出些好东西,但却始终不成气候。印度软件公司虽没有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软件产品,但却是在搞生产线式的现代化软件开发,外包产业做得红红火火。几乎所有的考察团都注意到了CMM(软件成熟度模型)这个词,这可能主要得益与印度公司热情洋溢的介绍。很多国外大企业都把CMM作为软件企业开发质量的衡量标准,是否通过了CMM认证直接影响到软件企业能否接到订单,这样看来,CMM就是一张软件出口的通行证。印度软件企业在这个方面做得比中国软件企业强很多,可谓差距明显。痛定思痛,中国企业决定奋起直追。国内迅速掀起一股追捧软件工程CMM的热潮,大大小小的软件公司都在强化软件开发的流程。流程的英语单词是process, 用在这种语境之下,翻译成为工艺其实更为合适。工艺决定质量,大家看到了要提高质量并大规模生产就必须又一套良好的工艺,这的确是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为了促进软件业的发展,还纷纷设立奖金,鼓励大家都通过CMM认证,这固然也是好事,然而,很多东西一到了中国就有点变味。其实CMM是美国卡内基梅农大学搞的一个软件组织的资质认证,这和托福,GRE很象。拿到托福GRE的高分就好像是拿到出国留学的通行证一样,于是在中国出了很多应试高手,不少中国学生在考试中能拿到高分,可是英语水平依然很差,到了国外照样不会说话。中国某些地方的企业搞CMM,倒颇有点象中国学生考托福。不排除有很多企业为此下了真功夫,但是仍然有太多的企业只是在搞应试教育,只想拿到一纸证书,骗些奖金,哄哄客户,并没有任何提高软件质量的意图。殊不知这样的结果将是中国软件企业集体贬值,即使拿到了CMM过级的证明,也没有人相信了。可见,要想真正提高软件开发质量,中国企业不能只来虚的,非要下一番苦功夫才行!

            和印度公司相比,中国的公司数量多,但规模小。在印度上万人的软件公司都有好几家。数千人的软件公司也相当的多。而中国公司大多数都是几十人,几百人的软件公司已经算是大公司了。为什么中国公司比印度公司小?原因在于印度公司从一开始国际化程度就比较高,直接在国际市场上磨练。其实印度软件业在80年代也是群雄混战,但到了90年代末期,集中化的趋势就变得十分明显了。当时在印度非常活跃的软件公司已有近500家之多,而排名前5的软件公司一共占据总软件出口的40%,排名前20的软件公司就占据了总出口的70%之多。大公司在硬件设施,人员培训,市场开拓,管理水平,以及公司声誉方面都大大超过一般的印度小软件公司。外国客户非常青睐这些大软件公司,巨额订单纷至沓来,于是乎强者愈强,正是国际市场的力量才帮助印度产生了超大规模的软件公司。可见,只有高山大海才能卧虎藏龙。中国软件企业总是希望凭借着汉语这一道天然屏障强调软件的中国特色,靠打民族牌来拒敌于国门之外,结果往往是束缚了自己的手脚。当终于有一天他们要扬帆出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小舢板根本敌不过人家的航空母舰!所以要想让中国软件企业规模大起来,只有努力进行国际化。实践证明,目前中国有实力,有大企业的行业,都是开放早,国际化程度高的行业。软件行业也一样,仅仅依靠封闭的国内市场,是绝对没有出路的。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中国软件业国际化程度一开始就比印度低呢?这恐怕主要是英语的原因。软件这种产品比较特殊,只有通过充分的交流才能真正理解客户需求,从而开发出高质量的软件。英语是印度的官方语言,印度人从小就学习英语,在这个方面的优势十分明显。记得在2000年之后,中国掀起了学习印度软件业的热潮,印度国内一阵恐慌,他们生怕中国软件业发展起来后抢了他们的饭碗。直到后来印度Wipro公司的总裁考察中国之后说了一句话才稳住阵脚。那位老总说,中国人的英语能力太差,所以中国软件业不可能在短期之内超过印度。至少从印度人的角度看,英语是他们的主要优势之一。印度人凭借这一优势,牢牢占据了欧美市场。不少中国软件企业在学习了印度经验之后,活学活用,立刻回家搞对日软件外包,大连这几年靠语言和地理上的优势,在对日外包方面做得很出色,目前中国软件出口的大约60%也都是对日出口。遗憾的是,日本市场并非软件市场的主战场,占市场份额一半以上的欧美市场才是全球软件行业的制高点。如果中国企业一味避实就虚,结果只能是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想要做好软件产业,提高英语能力是必须的。现在印度国内还有一种论调,认为中国政府已经下令所有学生从小学开始就要学习英语,所以,等这一代接受英语教育的人长大了,印度的软件业也就完了。这话也许说得有点过头,但足以说明英语可能就是中印软件争夺战的胜负手。想要建立国际化的产业,就必须有国际化的人才。在一些发达国家,懂得三种以上语言的人也不在少数。坦白的说,外语还只不过国际化人才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之一。

            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诚信问题,中国盗版软件满天飞,印度大街上可看不到卖盗版光盘的。不管中国政府在这个问题上如何辩解,这始终给人造成了一个印象:在中国,知识产权很难得到真正有效的保护。这导致一些跨国公司根本不敢把自己的软件业务包给中国公司。有一次我招聘一个从印度Infosys公司跳槽过来的印度人,一问之下,发现他是在Infosys公司负责维护美国斯科公司某著名核心软件的,国外的大公司就是愿意把这些核心的东西包给印度做而不包给中国。因为印度人替他们保密。倘若他们把这些东西包给中国,中国人一研究,或许不出半年,市场上就会出现以半价销售同类产品的中国公司。印度在保护客户机密方面做得很好,并且一旦出现有违规行为,上下震动,定会严查。此外,员工个人的诚信在印度也很受看重,员工离职的时候,公司会给员工一份诚信证明书,证明该员工在该公司工作诚信,并没有干任何损害公司权益的事情。任何正规的公司在接受这名员工的时候也会要求他出示这份证明,倘若这名员工干了任何损害上一家公司权益的事情,就拿不到这份诚信证明书,他找工作就要困难多了。反观中国,又有几家公司在员工离职的时候提供证明员工个人声誉的文件,又有几家公司真正关心自己招来的员工是否侵犯了上一家公司的知识产权。我想更多的时候,大家都希望新招来的员工最好能从竞争对手那里带来些什么东西。这样既可以削弱对手,又偷来了对手的核心技术,此一石二鸟之计也。印度人看上去又呆又笨,哪有中国人这么精明。可就是靠这样的一股傻气,让他们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古语有云:“何以日升昌?讲道义,重诚信!”印度近年来赢得了大量的BPO订单,与他们行业的诚信度有很大的关系。

            说了这么多,仿佛都是印度软件业的优点,其实印度软件业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印度国内基础设施建设落后。中国的道路,交通,通讯,电力供应等要比印度强很多。印度乞丐遍地,道路狭小且常有神牛出没(注:印度教以牛为神,印度教徒均对牛顶礼膜拜);同时,印度的电话,电脑等电子终端拥有量也比中国少很多。电力供应是大问题,在印度最豪华的写字楼里面突然断电也一点不稀奇,软件公司常常要自备柴油发电机。印度软件商时常抱怨印度政府没有投入足够的资金进行基础设施建设,有时企业和地方政府还为此陷入了一些无聊的纷争。比如印度最有名的软件公司Infosys就经常带头批评政府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2004年还联合众多公司抵制了地方政府举办的招商引资会议IT.com,让政府下不了台。但由于印度是民主政体,Infosys又是纳税大户,政府官员对这些批评也没办法。到20059月底,一小部分政客组织人马,领着近千人围住Infosys的大门示威,控诉Infosys没有为本省人民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不但在人员招聘的时候不给本省人民任何优惠,反而把公司的食堂,保安等服务性的工作职位都让给外省人。言下之意,你Infosys既然没有为我省人民创造就业机会,有什么资格老是批评省政府的基础设施建设。双方在报纸上论战不休。被Infosys批评的政客们总算是以牙还牙,出了口恶气。

虽然两国政府都很支持软件业的发展,但中国政府的宏观推动的力度要更大一些。在印度,是软件公司推着政府走,而中国是政府拉着软件公司走。中国的经济体系完整,各行各业都在迅速发展,为软件业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大环境。比如中国正在大力发展芯片制造业,这就使得中国有可能在一些基础性的核心软件上有所作为。而印度国内其他行业的发展远远落后于软件业,软件产品基本都是出口,印度软件业和印度国内其他行业也没有什么大的联系。同时,中国的国内软件市场比印度大得多。如此种种,更说明了中国软件业不应该比印度差。

            很多人看到了印度落后的一面,认为中国只要凭借国内市场就可以轻松超越印度软件业,2004年中国软件产业规模为两千三百亿元,已经超过了印度。但这却一点也不值得中国人骄傲,想想看,只要是中国开放得早的行业,哪一个的产值不是印度的好几倍,只有软件行业到最近几年才超过印度,这不是恰恰说明了中国软件行业的发展远远落后于正常的发展速度吗?如果不是软件业长期固步自封,总是守着国内市场,中国软件业的产值哪会只有这么一点点。中国人总是嘲笑印度落后,封闭,自大。而正是在这一片嘲笑声中,印度人一步步扩大了在软件出口方面的领先优势,且看下表中中印两国近3年来的软件出口额对比:

年份

印度

中国

差距

2002

77亿美金

15亿美金

62亿美金

2003

92亿美金

20亿美金

72亿美金

2004

122亿美金

28亿美金

94亿美金

冷冰冰的数据告诉了我们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中国软件和印度软件的出口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增大并且有加速增大的趋势。只要对比一下中国其他的出口行业就不难发现,中国的纺织品出口把人家的大门都给堵上了,制造业更是让中国成为了所谓的“世界工厂”,但我们的软件出口却比不上一个在很多方面都落后于我们的邻国。身为中国软件从业人员,深感羞愧。也许这正是我们过多的关注别人的缺点,对自身的缺点关注不足导致的!中国软件业必须诚心诚意的改善软件开发流程,诚心诚意的进行国际化,诚心诚意的提高外语水平,诚心诚意的提高行业的信誉,这样才能赢得客户的信任,加速行业的发展。

            最后说两句题外话,最近两年印度在生物医药研制等新兴领域颇有作为,在这样的领域中,印度拥有和软件行业一样的优势,一开始就很国际化,以出口为导向,拥有大量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说英语的人才,等等。印度人很想在这些有潜力的朝阳产业复制软件业的成功。希望这些新兴行业不要再重蹈中国软件的覆辙了,否则,20年之后又会有大批的生物医药研制等行业的人跑到印度来学习那些中国软件业正在学习的印度经验。

 

                                                          周可可    2005103日于班家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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